相見既別離

·母親

大雪很快覆蓋了她的腳印，朝向雪山深處，她的每一步都用力扎下去，仿佛永遠不會摔倒。

寒風獵獵帶起成片的雪粒，幾乎看不清女人蒼白的臉。她裹了裹懷里的絨毯，那孩子紅彤彤的臉頰仿佛還帶著初生的血色，雪虐風饕都在母親的懷抱之外，他的耳邊只有女人潮濕而溫暖的呼吸，還沒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的世界里。

她繼續走，而時間停了下來。她知道這個孩子的命運，當他被發現，每一個慕名而來的人都會帶走一滴血，灑下一把灰。于是在他的心學會結疤之前，她的兒子會先變成一顆石頭，被漫長的生命沖刷，被無盡的孤獨打磨，從今往后所有的光陰刻度里，她都不在他的身邊。

女人心口再一次涌上熱流，沖過發酸的腦仁，蒙住了她的視線。她的孩子還未長大，注定在人心熬煮的染缸里成年。她看到那個青年對著雪山磕頭，穿過雪線就變成畫上潦草的一筆。他本慈悲，卻只能成一尊石佛，不被傷害，也不會去愛。

她知道自己不能就此死去，即便在群山之巔，天涯之外，萬丈深淵，那孩子留在世界的每一處痕跡她都會記得。她要守住他的心跳，守住最后一滴熱血。她能教會他的最后一件事，是愛。

她走過，臉上裂開細小的傷口，竟然還能露出鮮艷的肉色，她好像又是個活人了。

孩子動了一下，伸出一只手，微微蜷縮著。

她難得停下來，何時淚水結冰又風干，她已然開始盼望，盼望著再次見面的時刻，不用看都知道那就是他。她的喉嚨已經凍僵，笑一笑嘴唇又裂了，聲音也不利索，似乎真是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太。但她高興，把那只小手牢牢握在掌心里，叫了一聲孩子的乳名。

太陽老了，要睡在黃河邊上。夢中落梅滿南山，醒來又如飛花散似煙。

走出這片風雪，他們就能見面。

·夢醒

他慢慢醒過來，藏香縈繞的味道都有了煙火氣。屋里的熱氣蒸騰而起，屋外小喇嘛的對話斷斷續續，似乎聽見又好像聽不見，這些太遙遠了。他眼前還是那片綿延的雪山，母親轉瞬間復蘇又逝去的生命連回憶都太過倉促，那時他還未能體會骨肉相連的死別。

他的人生不過幾個零碎的片段，不能連貫。相思濃時心轉淡，熒幕里誰的真相，臺詞在電話那頭，夾著一層粗礪的噪點，對白全是再見。

而如今，他回到這里，剛剛失去了這些年唯一一個隱約的念頭。

他來到門前，坐在月光沁潤的石階上，點起一根煙。長夜黑得發藍，星星比手術刀的冷光慘淡，那個干巴巴的聲音又叫了他一聲，呲啦啦像漏風的風琴，像風雪劃開的喉嚨，卻還聽得清是在叫他的乳名。

你啊。

你。

你在哪兒啊。

他的夢這時才醒，心跳如同廟門之后的燭火，歌經念佛里瘋魔。

眼底終于也潺潺起來，匯成一條小溪，流進嘴里卻是苦的。

煙灰掉了一地，他久久抬不起頭來。

獻給那些已經離開我們的故人。